纪清河从公司回来，进门时随手将外套脱掉，“今天情况怎么样？”
阿姨熟练地接过他手中的衣服，道：“瞧着是比昨天要好了一些，郁扬少爷和海菱小姐又过来看她了，少夫人瞧着很高兴，笑了两次呢。现在在睡午觉。”
“嗯。”纪清河走上楼，轻轻打开门，看见叶荣欢正安然躺在床上。
他眉目柔和了些许，眉眼间的疲惫也消散了一些。
放轻动作走过去，轻轻帮她拉了拉被子，看了她好一会儿，最终还是没忍住，小心地躺在了她身边，然后将人轻柔地揽在怀里。
这段时间待在家里的时候很多，但是相比以前，时间还是缩短了。
纪子行离开，公司里的事情就落到了他一人头上，又有许多麻烦要处理，即使是把工作带回家里来，他也没法处理所有的事，去公司是不可避免的。
也因此已经很久没有陪她一起睡午觉了。
这几天实在太累，刚搂住她没一会儿，纪清河就沉沉睡了过去。
倒是叶荣欢睡得不安稳，身边突然多了个人，她眼皮颤了颤，醒了过来。
她抬起头，清晰地看见了他眉间的疲色，动作立即小心下来。
盯着靠得极近的脸看了许久，她轻轻动了动，将脑袋靠进了他怀里。
纪清河还有事情要忙，陪她睡个午觉也是忙里偷闲，心里惦记着事，没睡多久就醒了过来。
睁开眼睛发现叶荣欢醒着，他抱着人蹭了蹭，低头亲吻了她一下，“什么时候醒的？”
“刚醒。”叶荣欢说。
纪清河笑了一下。
她声音里没有一丝睡意，哪里可能是刚醒，肯定已经很久了。
看了眼时间，他又该走了。
抱着她说了一会儿悄悄话，他道：“我要去公司了，你要不要给你的朋友打个电话，请她们来家里玩？”
叶荣欢摇摇头，“不用了。”
这段时间发生的事，她本来是不想告诉吴琳琳和赵姗，但是那两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，很担心地打电话过来，叶荣欢也没办法再瞒着她们，只能挑能说的说了一些。
前两天那两人来看她，看到她现在的状态之后，担心得不得了，发现纪家人都对她很是尽心，将她照顾得很好，才勉强放下心来。
叶荣欢也有点想和她们见面，但是知道她们都要上班，平时工作也不清闲，就不想耽误她们的时间。
纪清河现在对她已经比之前了解很多了，一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，道：“那你乖乖等我，我今天会早些回来陪你。”
叶荣欢点头，“嗯。”
纪清河要走的时候，她突然拉住他，有些迟疑地道：“我想去……召哥之前住的地方看一看。”
纪清河沉默了一瞬，道：“好，不过要等我回来才能去，我陪你。”
纪清河都同意了，叶荣欢就有些不想等，想要现在就去，纪清河看出她想法，捧着她的脸让她抬起头来，严肃道：“不要自己乱跑，你知道，我会担心。”
被猜中心思，叶荣欢有些不敢和他对视，轻轻点头，“……哦。”
裴召住的地方叶荣欢曾经去过一次，那一次的体验很不好。
裴家父母因为走得匆忙，还没去那个地方收拾过。
叶荣欢跟纪清河过去的时候，一打开门，就看见里面的东西都还保持着原样，像是主人随时都有可能会回来一样。
只是手一摸，就发现已经蒙上了淡淡的灰尘。
叶荣欢有些恍惚，站在门口呆了半晌。
纪清河有些不想进去，但是让叶荣欢一个人待在里面，他放心不下，只能跟上来。
叶荣欢在客厅站了一会儿，什么都碰了碰，就连落在茶几上没来得及收的几本书，她都看了许久。
什么都看遍了，最后她忍不住走向了他的卧室。
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许久，最终还是打开了门。
卧室里各种东西都摆放得很整洁，只是同样落了一层灰。
叶荣欢一抬眼，就看见了床头摆放的一幅画。
那幅画被用画框好好地裱起来，就摆放在床头柜上，躺在床上一偏头，就能看见。
那是她上次过来发现的那幅画，是她曾经送给他的作品。
他那时候告诉她，“阿召”很喜欢，每天都要看好几遍。
当时很多时候都觉得莫名其妙，这时候想起来，才知道当时他说的那些话，哪里是转告，根本说的就是他自己。
她却什么都没有发现。
她走过去，将画拿起来，看了许久。
无意间一偏头，就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相册，像是拿出来没放回原处的。
迟疑了一下，叶荣欢伸手翻开，第一页赫然就是她和他的合照。
叶荣欢的泪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立即就明白了这本相册里都是什么相片。
估计曾经被她烧得一干二净的，他这里都有。
“怎么了？”纪清河虽然担心她，但是也不愿意打扰她，就只站在了门口，见她红了眼睛，急忙走过来，帮她擦拭眼泪。
低头看见照片，他动作顿了一下，而后一笑，说：“我的荣欢，小时候也这么可爱。”
叶荣欢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，想要解释：“我……”
“干嘛这么害怕？”纪清河叹了口气，“好像我会生你的气一样。”
叶荣欢愣住。
纪清河从她身后拥住她，脑袋轻轻磕在她肩膀上，和她脸颊相贴。
忽然道：“我该和你道个歉，我以前不该生你的气——不过要是重来一次，我还是会生气，但是也不能怪我，对不对？你在意其他男人，我还不能吃醋吗？只是现在，我想明白了，不管其他人对你是什么心思，你心里只有我一个，所以我应该是感到骄傲，我的荣欢，这么好，有那么多人喜欢，我没必要因此生气。”
叶荣欢闷闷地不说话，她不知道他说的这些，是真心实意就这么想的，还是只是想要安慰她。
纪清河也不该她乱想这些的机会，他伸手去翻动相册，“来，我们一起来看。”
他话里冒着酸气：“其实你不知道，我有多羡慕裴召，他能和你从小一起长大，和你拥有那么多年的感情，他在你心里的地位，我恐怕永远也无法取代——尽管他的身份只是你的小伙伴。”
“其他的不说，就这些照片，就让我很嫉妒他，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、是什么性格、喜欢什么、讨厌什么，我统统都不知道，可是他大概都很清楚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往下翻，时不时又问她：“这是什么时候拍的？你们这是在干什么？”
“小学吗？怎么我的荣欢小学的时候还这么可爱……”
“初中？我还以为高中了呢，才初中就长得这么好，一定有很多男孩子喜欢你吧？”
“我真开心你那时候是个不愿意早恋的乖宝宝，不然现在我可能就遇不到你了……”
叶荣欢本来伤感，被他不停地转移话题，硬是没心思去难过了。
翻完一本相册，她都没多少时间去想裴召，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和他的聊天上。
纪清河几乎把她的曾经都给打听完了。
相册翻完了，叶荣欢有些迟疑地说：“我想把这个带回去。”
这样的相册她自己本来有一份，但是被烧没了，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悔，这是她和裴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了，要是找不回来，她会很遗憾。
但是她怕纪清河会不开心——也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妥，但是到底是放不下。
纪清河的确是有些不开心，但是想想，她的心情比他更要重要，就摸摸她脑袋，道：“行吧，不过我有些吃醋，你回头要好好补偿我……”
后面的话说得有些委屈，有些暧昧，让叶荣欢有些不好意思，悲伤又被冲淡了些许。
她将相册合上，拿起来，却忽然间发现，在相册底下，竟然压着一封信。
叶荣欢一愣。
信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，这是写给她的。
她还没动作，纪清河就开口，说：“这是他留给你的？打开看看吧。”
叶荣欢伸手，在触碰到信封的时候，动作忽然就急切了许多。
她有些紧张地将信封给拆开，取出里面的信纸，一看就看到第一行字——
给我的欢欢。
叶荣欢的手蓦地收紧，慢慢看下去，到最终忍不住泪如雨下。
信没有写完，到最后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打，像是遇到了什么情况，不得不戛然而止。
他在信里告诉她，他要走了，却没有告诉她原因，他说他希望她好好的，不要忘了他，希望将来他回来，她还在想念他。
这是一封诀别信，就是之前他偷偷离开的时候写的。
叶荣欢忽然后悔，为什么要到现在才来这里？
要是早一些来，她就早一些看到了。
但是就算早些看到，她也做不了什么，最多只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。
叶荣欢开始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以短信的方式告知她，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地选择写信，但是之后突然想起，她曾经好像跟他说过，特别羡慕古装剧里女主角能收到男主离开时特意给她留下的信，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收到。
当时年纪小，喜欢和感动的点都莫名其妙，也不懂得离别愁绪，只是随口一说，但是他偏偏记住了。
她将信纸重新装起来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“别哭。”纪清河叹了口气，将她拥入怀中。
有他安慰，她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孩子，哭得更厉害。
纪清河没有再说什么，只安静地陪着她。
她哭得让人心疼，可是他也知道，她已经憋了太久了，实在太需要这一场发泄。
哭了好久，嗓子都哑了，叶荣欢才慢慢停歇下来。
她扑在纪清河怀里，不停地抽噎着。
“我们回家，好不好？”纪清河低头，轻声问道。
叶荣欢打着嗝，轻轻点头。
纪清河就牵着她的手，带着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这个给我，我帮你拿。”他伸手去拿叶荣欢抱在怀中的相册。
叶荣欢迟疑了一下，才松了手。
可能是哭得累了，上车之后没多久，她就睡了过去。
纪清河示意司机开慢些，他将人轻轻弄进了自己的怀抱。
到家的时候，叶荣欢还没醒来，纪清河也不叫她，就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，坐在车里没动弹。
司机也不敢叫他，得了示意后，放轻动作下了车。
叶荣欢这次睡得有些久，天都黑了还没醒。
老爷子一直在家里等着人，见车回来了才从阳台上下去，只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进门，有些疑惑，又有些担心，对贺阿姨道：“小贺你去看看怎么回事，怎么还不进来呢？”
贺阿姨应了一声，跑出去，轻轻敲了敲车门。
纪清河降下车窗，正要示意贺阿姨离开，怀里的叶荣欢就动了下，醒了。
“醒了？”他唇角翘了一下，“怎么这么能睡？小懒猪。”
叶荣欢躺在他腿上，睁着眼睛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纪清河揉着她头发，“突然发现自己老公特别帅，看呆了？”
外面的贺阿姨有些不好意思，匆忙说了句：“老爷子让我出来看一眼，让你们赶紧进去呢，我先进去了啊。”
然后就转身走了。
纪清河看了眼时间，道：“起来吧，不饿吗？”
叶荣欢看了他半晌，却忽然伸手，环住了他腰身，而后将脑袋埋进了他怀里。
纪清河一愣，而后唇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一个弧度，“怎么突然撒娇？难道是想让我抱你进去吗？”
叶荣欢摇头，须臾之后，又小声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纪清河又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下，唇角的弧度也收敛起来，微微蹙眉，“怎么了？”
他捧着她脑袋，想让她抬起头来，“有什么不开心的，都可以告诉我，别自己一个人憋着。”
“不是。”叶荣欢又摇头，闷闷地说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这段时间……”她道，“对不起。”
纪清河隐约明白了她想说什么，他缓和下语气，道：“你没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对不起的，你什么都没有做错，不需要道歉。”
叶荣欢摇头。
不是这样的。
她错了许多。
只顾着自己，忘了他的感受，也忽略了肚子里的宝宝。
即使当时知道，遭遇这些事，她悲伤难过是难免的，可是却并不觉得自己没法调节就是理由，他不仅要操心公司的事，还要每天为她担心，操心她的状况，肯定特别累，可是他都没在她面前表现出来。
她是了解他的，那样讨厌排斥裴召，怎么可能突然就完全改变了看法，一点也不介意对方在她心里的位置，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，反而主动开解她。
他心里肯定也十分不好受。
“对不起，我让你担心了。”她仰头，说。
顿了下，又说：“从今天起，我会好好吃饭，好好照顾宝宝，不会再让你担心了。”
纪清河看着她，唇角弯起，低头和她额头相抵，“这么乖啊？”
“嗯。”她还真应了一声。
纪清河诧异，须臾勾起唇角，低声道：“那听不听我的话？”
她说：“听的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——那亲我一下？”
车里顿时陷入沉默，叶荣欢有些不好意思地埋下头去，装作没听见这句话。
纪清河本来只是想逗逗她，见她这样却反而真的渴望她的吻，呼吸都粗重了一些，将车窗关上的同时，声音低哑地喊她：“荣欢……”
“荣欢……”
“——亲我一下？”
他不断地将她的脑袋抬起来，叶荣欢又羞赧地埋下去。
“你刚刚不是说，很乖，听我的话？”纪清河幽幽道。
叶荣欢有些羞恼地抬头，迟疑了好一会儿，最终凑上去，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早有经验，稍稍接触了一下之后就要赶紧退开，却仍旧是没能快得过他，被一下子按住了后脑勺，接着炽热的吻落了下来。
贺阿姨站在远处，本来等着人下车进门，却见过了一会儿，车窗竟然被关上了。
“……”
光是看车窗关上的一瞬间车里两人的动作，她就猜到里面正在发生着什么。
这段时间以来，因为叶荣欢状态不好，纪清河都没碰她，平时有亲吻都是安慰性地轻轻碰一下，最过也就亲亲嘴角。
于是这一吻下去，就有些停不下来，叶荣欢已经气喘吁吁都不肯放过她，直到老爷子忍无可忍，亲自出来敲车窗。
下车自然被老爷子赏了几个眼刀，要不是有叶荣欢在旁边，纪清河怀他爷爷可能还想扛起拐棍敲他几下。
吃饭的时候老爷子就发现，叶荣欢状态好了许多，不仅表现在话多了一些，还主动笑了，神色也轻松了许多，没再像之前一样恹恹的了。
这才对纪清河的脸色稍稍好了一些。
饭后将叶荣欢送回房间，抱着她说了一会儿悄悄话，纪清河就道：“我去书房了，你先睡。”
知道他还有工作要忙，叶荣欢乖乖点头，“嗯。”
纪清河特别喜欢她这样子，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，说：“真乖。”
他声音有些沙哑，心里蠢蠢欲动，只是想到还有工作要处理，只是强行将冲动给压了下去，又说了几句，才有些不舍地离开了卧室。
进了书房，他没有立即开始办公，而是将抽屉拉开，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和几张资料。
这些都是他今天在裴召那里发现的，没让叶荣欢看见。
仔细看了一遍，他幽深的眼眸轻轻眯了起来。
他之前就很好奇，裴召到底为什么要改换身份，吩咐了唐助理去查，只是现在还没有结果。
却没想到，竟然无意间发现了这东西。
这些应该是裴召自己查的，资料还不全，但是已经足够证明，他当年的那场火灾并不是意外。
裴召刚刚消失的那几天，叶荣欢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，他陪在她身边，偶然知道了当初叶荣欢遭遇的那件事的真相。
又去问了裴家父母，得知裴召当初也是运气不好，本来只是想在酒吧给叶荣欢准备一个生日惊喜，没想到意外撞见毒贩交易，还被对方给发现了。
他被人追的时候，无意间躲进了一个房间，没想到之后叶荣欢也被人押了进去，当时发现他的毒贩还在找他，因此不敢出去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叶荣欢遭遇那些。
这也是叶荣欢多年以来的噩梦，裴召一直以来的心结。
裴母说裴召是因为当时报了警，之后被毒贩找到打击报复，所以才遇到那一场火灾。
只是幸运的是，他当时虽然严重烧伤，却保住了一条命。
之后怕对方还不放过他，所以整容之后又改了名字。
——只是裴母似乎并不知道，裴召改的并不只是名字，还有身份，所以唐助理去查的时候，查到的裴含光，的确就是裴家的远房亲戚。
显然裴母的解释有漏洞，裴召隐瞒了她。
而通过现在发现的裴召查的这些东西，可以知道，他当初的那场火灾的确不是意外，但是根本不是什么毒贩打击报复，裴召也知道这一点，所以才会去查到底是谁害他。
他还没有查到结果，但是纪清河看着这些，却有了些猜测。
裴召的遭遇，让他想到了张天林那几个人。
会是同一个人吗？
还有纪明茜后来的车祸。
只是他本来还觉得裴召有嫌疑的，现在却可以直接排除了。
那么怀疑的人里面，剩下的……
郁扬。
除了他，好像就没有其他人了。
纪清河轻轻敲着桌面。
有意思。
几年前，那时候郁扬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能力呢？
就算是和他那个干爹已经认识了，也没有多少时间，对方为什么愿意帮他做这种事呢？
而叶荣欢和他相处四年，似乎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她这个“弟弟”的真面目，只把对方当成身世可怜的小白兔。
将东西重新扔到抽屉里，纪清河又将抽屉给锁了起来。
将工作处理完，他起身回了卧室。